第四十九期 汤东征

时间:2011-08-10 14:47   来源:   

本报记者:慧茗

是他,打捞起了有史以来世界上因战争而起的最大海难沉船,这次沉船是迄今为止物资损失最大(9000多吨财宝)、死亡人数最多的海难(死亡2008人,1人生还;泰坦尼克号死亡1503人,705人生还);

是他,积聚了全世界的目光,让自己的祖国成为世界上少数几个能独立完成深海打捞工程的国家之一,兑现了一个大国向世界的承诺;

是他,创造了 “津航俊”油轮船员张书通被困20多米深海底,6昼夜后生还的世界奇迹;

是他,在23年高危险职业的潜水生涯中,一次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100次闯“龙宫”抢险救生,1000小时奋战海底屡建奇功,大胆独创60米深水爆破、70米深水重潜和水下作业极限时值……一次又一次打破军内外潜水记录,创造着一个又一个奇迹,一次又一次改写着共和国的潜水历史;

是他,7枚含一等功在内的军功章闪闪地缀满胸前,这在和平年代,又一次书写了一个军人的奇迹;

是他,多次受到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

是他,在“水下禁区”所创造的一个又一个传奇,屡屡引起世界关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等国内上百家媒体更是把大量赞美的词汇,毫不吝啬地送给了他,且多只送给他自己:“中国蛙人”、 “水下尖兵”、“水下救护神”、“水下探摸专家”、“水下开路先锋”、“水下太空人”、“水下蛟龙”。

“中国蛙人”汤东征

……

建国前轰动全球的特大新闻:

1945年4月1日,夜。太平洋。

一艘进入“一级战备”的美国潜艇,以20节的时速,向菲律宾至日本的航线高速逼近。在福建平潭牛山岛附近海域,潜艇雷达、声纳捕捉住目标。

“预备──放!”

“嗖嗖嗖”4发鱼雷出管,“轰隆隆”3声巨响传来。

稍候,美国潜艇上浮。艇上官兵从潜望镜里看到,烈焰煮沸了海水,映红了半边天空。

前面一座小山似的目标,缓缓下沉……

随着沉下去的有未加工的钻石15万克拉、40吨黄金金山、12吨白银、800吨钛、2000吨钨、3000吨锡、3000吨生橡胶,美、英、香港货币数捆,工艺品40箱,珍珠玛瑙及锑、水银,总价值有50亿美元、约9800多吨宝物。且极有可能载有去向不明多年的“北京人”头盖骨化石……

次日,世界各报均在头版头条刊出特大新闻:美国“皇后鱼”号潜艇,击沉日本大战后王牌运输船12000吨位的“阿波丸”货轮,货轮上2009名乘员,有2008名丧生,只有三等厨师下田勘太郎被爆炸的巨浪掀到海里,被潜艇救起……

解放后新闻背景:

时光进入到上世纪70年代,前苏联、德国、英国、法国等,都对这艘二战时被击沉的“宝船”产生了浓烈兴趣,并不断放出风声:“我们要打捞‘阿波丸’!”纷纷想打捞那9000多吨财宝。

访问中国的第一位美国总统尼克松,在1972年2月首次访华时,曾将美方所掌握的“北京人”头盖骨化石下落作为一件礼物送给中国政府。尼克松提供的线索是:“北京人”头盖骨化石有可能在沉船“阿波丸”上。他同时表示了美国想协同中国打捞“阿波丸”的想法。

中国人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自己的家门口翻江倒海捞走宝贝,并装聋作哑吗?周总理很明确地申明了中国政府和人民的坚定立场:“阿波丸”沉船在中国海域,中国的事情中国人自己能办好!

过了不久,寿光男儿汤东征斩钉截铁的回答是:坚决不能!但之前,以汤东征为代表的全国仅有的寥寥数名中国一级潜水员,潜水作业最大深度是50米,而“阿波丸”深度是60米,更是世界潜水史上饱和潜水的极限深度!

解放后重大新闻:

“发现目标!”这是第一个潜入60多米海深的中国人——汤东征,通过潜水电话传达给全中国人民的喜讯。

3年之后,也就是1980年7月2日,还是汤东征通过潜水电话,传来他那虽呼吸急促却铿锵有力的声音:“绳索固定好,我要出水!”

也正是在这个寿光人发出的声音后,沉入海底35年之久的“阿波丸”在那一历史时刻重见天日!

在青岛市南区善化路,中华人民共和国水准零点景区相邻,有一个虽面海却僻静的部队小院。面对着无风三尺浪的大海,这个大树参天、有些年头的老院落,显得那么幽深静谧,甚至透着丝丝神秘色彩。

于无声处听惊雷。记者眼前这位60多岁的老人,表情是那么淡然从容,面对着家乡远道而来的记者,他似乎早已把风浪一生曾经的那些惊心动魄、波澜壮阔、铁血丹心……搁置在了记忆最深处,搁置在了波涛汹涌大海深处的某一个曾经汗水相融的角落……

这条“神灵保佑的幸运之船”,打着人道主义幌子,为侵略军偷偷效力

上世纪40年代中期,世界人民的反法西斯战争进入到了全面反击的阶段,直逼最后胜利,法西斯反动派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德军在欧洲战场上节节败退,亚洲战场上的日本军国主义更是江河日下,它在太平洋和中国沿海的海上运输线已经被切断多时,日本国内的国民经济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经过第三国的从中斡旋,日本决定启用最新式的大型运输船“阿波丸”,担负起为日本扣押的盟国俘虏和侨民运送救济物资的重任。

这艘被日本军政部征用,排水量为1.1249万吨的“巨人”船只,是日军在大战后期的一艘王牌运输船。该船按照国际红十字会的要求,在船体用油漆做了“红十字”的明显标志,并持有美国人发给的“安导券”。在当时,持有此券的船只,可以受到国际法的保护,在公海畅行。但有关方面同时又规定,“阿波丸”航行前要将其航线、航行时间通知有关交战国,每天12点还得向中间国瑞士报告其船只方位。

可是,狡猾的日本军国主义者,一方面以这种运送救济物资的行为,扯起所谓人道主义的幌子,蛊惑人心,另一方面,他们又在船上为自己的侵略军队,偷偷夹运大量武器装备和急需的生活用品。

为掩饰这一阴谋,“阿波丸”装上了自爆装置,万一阴谋被察觉,将自毁以消除证迹。

“阿波丸”在当时的日本军政界还有一个美名——“神灵保佑的幸运之船”。原因是它在为军国主义效力的奔波中,虽历经炮火、甚至几次遇险,但都安然无恙:它曾经排除过被人为安放的定时炸弹,曾遭到猛烈炮击,均幸免于难。有一次随船队航行,遇到伏击,其他船只均被击沉,唯有“阿波丸”在鱼雷夹击下胜利大逃亡。

“幸运之船”终招灭顶之灾,2009人,只有三等厨师幸免于难

1945年2月下旬,“阿波丸”满载货物从日本出发,沿途一路装卸,很是顺利,于3月24日抵达新加坡。

得知“幸运之船”到来,并要接人回国的消息,那些早已为自己处境惶惶不安的日本驻东南亚的达官要人们,你争我抢挤上了船。连同船上120名船员,待“阿波丸”返航时,船上共有2009个人,连船上的酒吧、过道都挤满了人。大家都为搭上这条幸运之船,踏上归程,而喜悦不已,很多人还给家中亲人发回了预计4月3日抵达的电报。

据有关资料记载,“阿波丸”在沿途停留的地方装载了约9800多吨物资,其中含有40吨黄金、12吨白银、800吨钛、2000吨钨和钻石珍珠玛瑙、美金英镑等,总价值达50亿美元。

返航前,也有人对“阿波丸”此行有所担忧,日本驻新加坡特高课课长高治佐就料定它凶多吉少,但他凭一人之力,却无力阻止人们的狂热和“阿波丸”的航程。

3月28日夜,“阿波丸”从新加坡起航,开始了它又一次的冒险之旅。4月1日,天黑时分,“阿波丸”驶入台湾海峡。此时,大风掀起巨浪,薄雾笼罩海面,海面上见不到几条航船。

大约在21点,“阿波丸”高速行驶至平潭牛山岛东南海域,海上突然巨响连动,火光冲天,一刹那“阿波罗”断裂为两截,许多还在酣睡的乘客随船沉入海底,他(她)们永久地安歇了。

“幸运之船”终究招来了灭顶之灾。全船2009人,只有三等厨师下田勘太郎被爆炸的巨浪掀到海里,被美国潜艇救起,幸免于难。

“阿波丸”由此成了有史以来,世界上最大的一次由战祸引起的海难,死亡人数最多,物资损失最大。

“阿波丸”的财富之谜引起了世界列强们垂涎,中央批复打捞

围绕“阿波丸”罹难的真实原因进行的调研取证,在之后的几十年里一直没有中断过,但均因没有确凿有力的第一手材料,“阿波丸”一度成了世界最大悬案,成了一个传世之谜。

“阿波丸”,也由此一下子变成了令全世界所有打捞者魂牵梦绕的沉船,那可是一座万吨“金山”啊。

前苏联、美国、德国、英国、法国等西方强国大多表示出了欲打捞“阿波丸”的意图,曾有一个国家代表团,在与周总理会谈时,又一次试探着提出了类似的要求。周总理很明确地再次申明了中国政府和人民的坚定立场:“阿波丸”沉船在中国海域,中国的事情中国人自己能办好!

1977年1月3日,中央首长批复了这项耗资巨大的打捞工程方案。

同年春,国家和军队精心挑选的200名潜水员及20艘打捞船只,陆续奔赴牛山岛以东11.5海里的沉船海域。“阿波丸”大会战由此拉开帷幕。

但打捞又谈何容易?

首先关于沉船位置一直以来只是个大概轮廓而并不准确。当年沉船时刻仅在一瞬间,连“sos”的国际求救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出,只是牛山岛的渔民曾在岛屿附近捞到过钻石。

  最大的困难是:我国在此之前潜水作业的最大深度是50米,而这次是60米,也是饱和潜水的极限深度,能不能下去?几十年过去了,沉船的具体方位如何?能不能进舱?这是最关键的问题,需要一个艺高胆大的人下头水作开路先锋。

工程指挥部的领导在海军6个防险救生大队和3个地方打捞局的近百名潜水员中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作为一级潜水员的自己。

一级潜水员是我人民海军潜水员的最高等级,全海军仅有寥寥数名,我有幸成为其中之一。

在浩瀚无垠的太平洋里,我们却经历着“上甘岭”的干渴煎熬,苦不堪言

“阿波丸”打捞工程历经1977至1980共4个年头,其实由于海底暗流的影响,只能在每年的3至9月份进行打捞,而这个时候正是福建最热的时候。

气温高,日子几乎天天都是在40多摄氏度的高温中徜徉,太阳很低,好像就顶在我们的头皮上,炙烤得我们油汗不止。战士们不间断地打来海水,泼在甲板上以此降温,甲板发出“吱吱”的响声,冒起团团热气。

那个时候的舰船,尚没有什么降温措施,躺在潮闷热气封堵的舱室里,恰像是坐在蒸笼里蒸桑拿。

这个时候的人们最最需要的是水,而水却成了最为缺乏的宝贝,简直快成上甘岭了。最难忘的是每天早上排队分水的时刻,大家个个瞪着大眼,生怕自己比别人少分一滴。一人一天只能配给两茶缸子淡水,要喝、要洗,刷牙洗脸洗衣服解渴润喉全靠它。洗洗涮涮的水用来用去,都成了发着馊臭味的泥汤了,可还是不舍得倒掉,变成了晚上的洗脚水。

每每碰到风大浪急的日子,运水船来不了,连续几天断水,也得干挨着。长期在船上干活洗不了脸,汗水和着泥浆成了难卸的妆,尤其像我这个天天下海的,从海里上来没有淡水擦身子,海水刺激着皮肤,浑身是一种难捱、说不出滋味的刺痒。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起了汗斑,有的反反复复,即使后来好了,皮肤上也留下了永久的纪念。我及很多战友的裆部都出现了严重溃疡,走起路来岔巴着腿,那一摇一摆的样子,特别滑稽,走路的总会引来没走路的哄笑。现在想起这些来,自己还是会笑出声来。

水缺菜更缺。远离大陆,交通艇赶着送,到了这里基本上都烂了,老帮子、黄菜叶都是好东西。较易保存的洋葱土豆成了家常菜,洋葱蘸酱油、盐水泡黄豆,是我们餐桌上最常见的菜谱。

那个时候,国内经济很不景气,百姓日子也都过得不好,但当地人民群众为了拥军、支援工程,却把自家养的鸡、下的蛋,不舍得吃,拿来慰问子弟兵,我每每拿起写着村名和老乡名的鸡蛋,眼睛就会变得模糊起来。

收不到书报信件,得不到亲人和故乡的消息,这是另外一种苦,是精神的苦。

潜水员在水下工作,时时处在有损健康的高压环境下,就相应有一些补贴,虽然这种补贴跟国外同行相比有天壤之别,不过还是不错的,每天都有1.5元的补助。

为祖国第一次潜到60米海深,就发现“阿波丸”,作为一个寿光人,我感觉自豪无比

我下水了。20米、30米、45米,信号绳一放再放。

  “50米!”船上的放线员大喊一声,人们都瞪大眼睛看着信号绳,绳子却一动不动,所有人的心都为我提着。

再往下,是中国人从没有触及过的未知领域,对生理对心理都是一次极大的挑战。

我飘在50米的水中,一边作些调整,一边搜寻着目标。海底清澈见底,鱼儿轻轻游动。我均匀地呼吸着,仔细搜寻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水面上的200多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他们急促的呼吸我同样能听的到,他们蹦跳的心窝更是触摸的到。

  “发现目标!”

我通过潜水电话,向船上传去粗粗的声音。与此同时,我听到了船上传来的惊呼欢庆和祝贺!我的心情更是无与伦比的兴奋、激动!说实话,自己第一次正儿八经为搜寻“阿波丸”下水,就顺利找到目标,真是幸运加奇迹啊!

我尽最大努力,抑制着激动,继续在深海搜索,不久我又报告:“船体从中炸断,船体相距近60米,成T形半埋在泥中。完毕。”

“汤东征,极限时间早过,命令你赶快出水!” 我抓着一个“古玩”出水,原是一根人骨

一阵沉默之后,信号绳又一厘米一厘米地向海底滑动着,每下一厘米,都是国人未曾到过的一厘米,更是充满生命危险的一厘米。

  60米。信号绳戛然停住。

  我稳稳地站到了海底。这是一片处女海,成群的鱼儿从货舱里游出来,好奇的它们,既惊恐又好奇,远远地打量着自己,象看着一个新来的神秘国王一样。稍作休息,我在鱼群的护卫下,围着沉船观察了一大周,又顺着大鱼出来的方位,慢慢地向货舱门游去。

  舱里漆黑一团,6个大气压力在沉重的黑色下露出峥嵘,我感到嘴唇发麻,呼吸急促,说话的声音也在急剧变化。

  此时,不仅是这群鱼,还有整个国际社会都在注视着自己这名中国海军蛙人,一定要坚持住!我不断告戒着自己,并向着这片处女海继续潜行,探摸。

  摸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我敲了一下,没有声音,仔细再摸,咋和咱寿光老家的煎饼一样呢?一层一层地叠放着,后来才知道这是生橡胶,以前我从没听说过,更别说触摸它。

在不断向水面报告我发现宝贝的同时,我继续孤军深入,又摸到一个大包,包里的东西象头发,一缕一缕的,是黄麻。黄金!黄金呢?我似乎忘记了时间,只想快速找到黄金。

实际上,我的任务早已完成,但为了这珍贵的黄金,处在兴头上的自己岂能放弃。我又以极大的毅力继续停留着,搜寻着。

  找到了!我摸到一块方方正正的金属物,自己一阵欣喜, 抱在怀里反复打量着。咋这么大的块?还这么多呢?再仔细看,不是黄金是锡锭。

  “汤东征,极限时间早过,命令你赶快出水!” 潜水电话里传来指挥员果敢的命令。

  其实,潜水手表的时针早就告诉自己极限时间早过了,我向外摸去。临出舱门时,又摸到一根管状的东西,是不是珍贵的古玩?我轻轻地提到了手中。

出水后,才发现自己手里提的哪是什么古玩,而是一根人的白骨。

我下了头水后,接着一批又一批潜水员顺着自己趟出来的路下去了。

4年的水下作业,都是在空潜水深极限上进行,为了给国家节约昂贵氦气,我们呼吸用的是普通空气,简直创造了不可思议的奇迹

俗话说,海里无风三尺浪。“阿波丸”的打捞地点位于台湾海峡的咽喉部位,是太平洋内有名的风浪区。浪高常在三五米,有时甚至卷起十米巨浪。

水流湍急是这儿的又一大特点,我们每天要选在两个平潮到来时,才可能下水作业。这是因为水流大了,潜水员在水下,安全就会受到影响,甚至会出现生命险情。

按照潜水员安全有关规定,潜水员在深水作业后,要保证24小时常压环境中的休息才能再一次下潜。但为了抓紧有限时间,早日完成打捞任务,我们自觉地把原来的两班倒变成了三班倒。有时遇到任务紧迫,潜水上岸等不到12个小时,又会匆匆着装下水。由于睡眠不足,我们有时候会打盹得睁不开眼睛。“阿波丸”给自己最深的印象是在那次频繁的水下作业中,对“筋疲力尽”这个从小学过的成语,有了入骨三分的切身体会。

说实话,苦、累、险,并不是“阿波丸”大会战的专利。自从有了潜水,下到深水的潜水员,就会经历在陆地上想象不到的苦累险。只是“阿波丸”的打捞经历了太长的时间,又有它与众不同的客观环境,这些困难和艰险相对地集中了、突出了,因而加重了它苦累险的色彩。

空气潜水的水深是有极限限度的。大部分国家的限度定在45米或50米。我国的空潜限度和美国差不多,以60米为限。不过,美国的潜水装具和设备,要比我们先进得多,美国潜水员的身体素质和福利待遇更是优于我们许多。

空气潜水的深度大了,会对潜水员的身体造成直接的损害。空气潜水到了30米深度后,潜水员会因为空气里面的氮气产生的作用,出现氮麻醉的情况。一旦出现氮麻醉,潜水员会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控制不了自己,思维也会出现相反的情况,明明需要向东,却偏偏向西,明明是需要拧紧螺丝,却偏偏把螺丝转松。这个时候,不仅工作受影响,动作的失控很大可能造成生命危险

“阿波丸”沉没在深海里,最浅的深度是50多米,而绝大部分船体则是淹没到了60多米的水下。也就是说,我们潜水员们在这4年里的水下作业,都是在空潜水深极限上下进行的。

解决空潜深度最好的方法是,换成氦、氧混合气体,可我们用不起啊。氦气属于稀有气体,提炼起来非常困难。上世纪70年代,我们全部靠从国外进口,一支气瓶的进口价是1.8万元。这些年我们早会生产了,便宜了许多,但一瓶氦气的价钱也不低于1200元。

如果潜水工作20分钟,就需要1.5瓶氦气。那时像“阿波丸”这样的大深度作业,我们为了给自己的国家节约外汇,自觉地呼吸普通空气,今天想起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由于水的深度太大,潜水员的管线拉得过长,长长的几根管线在湍急的水流中,特别容易产生缠绕,这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60米水下爆破, 国内尚无先例, 更没有安全参数可依, 雷管在6个大气压下, 一旦自动引爆, 潜水员就会被炸成碎末, 在巨大的生死考验面前, 我站了出来

一批批潜水员顺着我趟出来的路线下去, 捞上来大量的锡锭。锡锭捞完了, 再捞 “山东煎饼” 似的橡胶、 黄麻。一趟一趟下去费人费时, 我们决定进行水下切割, 掀掉甲板, 打开盖子, 使橡胶、 黄麻等物资浮上海面捞获。比较重的金属, 用机械抓斗直接伸到里面去抓货, 以提高工作效率, 也减轻潜水员的工作强度。

可切割甲板, 谈何容易?要切割、 起吊甲板, 甲板上的桅杆先要扳倒, 否则是个阻碍更是个事故隐患。有一个潜水员就曾被渔网挂住软管, 上不去, 下不来。正赶上大潮, 别人也下不去, 想尽法子也帮不上忙。一个人在水下挂了8个小时, 直等潮水平缓了, 他才总算又奇迹般地回到了人间。

在60米深的水下实施切割,在当时国内还没有先例。在同样深度的水下进行爆破, 国内更是首开先河。

用什么样的炸药?用多少炸药?用什么样的方式把炸药送下水去?把炸药放置在船体什么部位上?这一系列的问号难住了全体人员。既能完成爆破, 又伤害不了潜水员, 谁也不敢做出肯定回答。

在我国潜水史上, 从来没有进行过60米深海水爆破, 雷管在6 个大气压下, 能不能自动爆炸, 谁心中都没底, 更没有这个科学参数。雷管一旦受压引爆, 潜水员就会被炸成碎末。

几乎所有信任的眼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 “阿波丸” 第一个下水、每次任务第一个下水的自己。

4年打捞, 自己是全部参加,且担任着青岛作业小分队的队长。还记得下水前, 为提高打捞效率, 工地上展开了搬锡锭竞赛, 我拿下了全海军参战部队第一名, 我的成绩是104块, 比第二名多搬了 38块。

面对如此危险的考验, 我首先站了出来, 所有人都为我捏了一把汗。

身上绑着20多公斤烈性炸药和密密麻麻的雷管, 水流的持续冲击, 海底杂物的撞击, 随时都有可能引爆雷管

战友们把20多公斤炸药用白布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把这裹着炸药的白布, 绕脖子搭在我的双肩上, 向60多米深的海底潜去。

当我下到40多米时, 由于连续作战, 太过劳累, 只感觉到嘴唇阵阵发麻, 尖细的耳鸣持续不断,氮气正一点点融入进我的身体,由于血液中的氮气含量越来越多, 我感受到了像麻醉一样带来的晕眩。来不及考虑什么, 我咬紧牙关, 继续下潜, 并迅速接近桅杆, 拨拉开缠绕的烂渔网, 刮掉桅杆上的海蛎子。选准位置, 从自己身上摘下炸药包, 小心翼翼地捆了上去……

说实话, 湍急水流的持续冲击, 海底杂物的撞击, 及各种不可预测的因素, 随时都有可能引爆雷管, 在水下多待1秒钟, 就有1秒钟的死亡威胁。这需要的不仅是无畏的勇气, 还有过硬的心理素质。

“胜利了”, 当我圆满完成水下捆绑炸药的任务, 露出水面时,战友们上前紧紧地拥抱着我, 喜极而泣。

工作船撤离到距沉船一海里以外时,“轰隆隆”, 60米深的海底传来了一声很剧烈的闷响, 真有天摇海动的感觉。

过了一会, 海面上泛起了一层白色的浪花, 成片成群的大鱼小鱼被震晕了、 炸翻了, 我们足足捞了3000多斤鲜鱼。

操作人员安然无恙, 爆破圆满成功, 创造了我国潜水史上深海爆破的崭新纪录, 也为 “阿波丸” 的成功打捞打开了胜利之门!我因此荣立一等功!

“汤东征是我们的水下先锋, 水下判断敏锐, 经验丰富, 绝对能行!”

每一年度的打捞开始, 都要找一个下头水的蛙人, 将导引绳索固定在沉船上, 以便后面的蛙人进入沉船。在之前每年的记录里, 下头水一栏里都写着相同的名字: 汤东征。

到了1980年, 是 “阿波丸” 打捞工程的第四年, 进行最后的解体打捞。我一进入现场就感到了一种异样的兴奋, 尽管由于天气闷热, 自己的下身早爆裂开一层层皮。当我带着自豪、 按部就班作好下头水准备时, 指挥部却通知: 这回下头水已有人选, 你就免了!第一名蛙人下水了, 不久, 传来消息: 沉船上方有一张废弃渔网, 一眼望不到头, 无法通过。

蛙人都知道, 水下的渔网无异于墓地, 大跨度的渔网就是已经打开的棺材, 信号绳、 通气软管一旦被渔网缠住, 就可致命。

第一名蛙人无法通过, 上来了。

第二名、 第三名蛙人又相继出水: 下不去!

舰队防救副大队长魏能义对工程指挥部总指挥、 福州军区副司令员朱少青拍着胸脯说:“汤东征是我们的水下先锋, 水下判断敏锐, 经验丰富, 绝对能行!”

“汤东征准备下水!” 指挥部发出命令。我又下水了。自己一米一米接近渔网, 我看到的情况是, 一张巨大的渔网几乎将整条沉船罩住, 正好挡住了通道。

说句不谦虚的, 也许是艺高人胆大!我竟轻轻站到了渔网上, 这无异于自己主动钻进虎口啊!就在此刻, 借着海底微微亮光, 我看到几十米开外动了一下,心里陡然一亮, 这说明那就是渔网边缘。寻思片刻, 一不做二不休, 我轻轻穿过渔网, 干脆钻到里面去。然后, 我对着水面大喊一声: “拉紧软管!” 软管拉直,“哗” 地一下将渔网抖开了。

11分钟后, 潜水电话里传出了自己喘着粗气的声音: “绳索已固定好, 我要出水。”

“这家伙神了!” 海面上一片啧啧声。

从相互吓一跳, 到海底之吻, 我们与海底鱼群成了朋友

记得自己第一次下水, 跟 “阿波丸” 初次见面, 怎么都不觉得它是什么船, 反像是座戳在海底的山。

长在 “山” 上的海底动植物, 要是当景看, 兴许可说是有其独到风味。但对于我们这些水下作业的潜水员来讲, 却增添了无穷困难,不仅需要全面清污, 而且带来了许多未知的生命危险。因为这些动植物的枝枝杈杈、 壳壳盖盖, 随时都有可能挂破潜水服, 缠绞住各种管线, 那可是潜水员的生命线啊!

也许是人类送来的乐园礼物,海底那些五颜六色、 形态各异的鱼群喜欢在沉船内游来游去,“阿波丸” 成了它们世世辈辈快乐的家。每次海底作业, 都会跟它们照面。记得下海初期, 鱼和我们都会被对方吓一大跳。它们多少代在这生活了好几十年了, 在自己的领地, 哪见过 “潜水员” 这种怪物。它们惊慌地四处逃窜, 而本身就在海底孤身作战的俺这些老潜们, 尤其碰到些模样稀奇古怪、 乱冲乱撞的大家伙, 都会被吓得心头一哆嗦。

当然时间稍微一长, 我们和鱼们就都习以为常了, 有时还会来个海底之吻, 逐渐成了互不侵犯的友好邻邦。寂寞了有时还会和鱼群玩玩捉迷藏什么的, 我总是把这当成是排解水下寂寞的一种调剂。

李凤喜牺牲的当天, 我们除了痛哭,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乱走动,更没有人吃饭, 大伙心里沉重得像拴着块石头

海底世界充满着奇异、 神秘,也密布着艰险、 死亡。潜水员, 这种特殊的职业,“龙宫” 探险、 水下救护、 海底除魔……决不是人们在影视作品中所看到的, 有那种斑斓绚丽的景色和浪漫情趣, 它更多的是行走在惊心动魄与死神打交道的荆棘之路上。

有时候我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打捞 “阿波丸” 是一片广宇, 而我们潜水员就是在这偌大天地里钻云闹海的龙。为了 “阿波丸”,我们几乎个个在玩命地工作着。

放漂是潜水的一个简单术语, 但很多潜水战士却在这儿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先来跟家乡读者讲讲什么是放漂, 意思是在非主观控制的状态下, 潜水员冒出水面。

我的战友李凤喜就是在 “阿波丸” 战斗中光荣牺牲的潜水员之一。记得他从工作船的一侧下水, 还不到出水时间, 却从船的另一侧冒了出来, 当我们发现时, 他又沉下去了。尽管我们立即采取急救措施, 却没能留住他年轻的生命。

同其他战友受伤牺牲一样,李凤喜牺牲的当天, 我们除了痛哭, 再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乱走动, 更没有人吃饭, 大伙的心里沉重得像拴着块石头。说实话,很多原本就对潜水职业有担忧的年轻人, 望着波涛汹涌、 神秘叵测的大海, 产生了更多一层的恐惧。

可是祖国交给的神圣使命就在眼前, 大家很快就又投入到紧张无比的打捞工作中去了。

70米海底稀泥里艰难切割, 是对生命极限的极大挑战, 每一厘米都是用生命用汗水用疼痛用坚持切割下来的

时间紧, 任务重, 船头扎进淤泥下近十米, 极大地增大了切割难度。3月份下达的任务, 6月份要完成, 作为向党的生日献礼!

为打破瓶颈, 提高效率, 我提出建议, 一反以往的作业习惯, 切割从最下层往上进行。

这样的切割, 潜水员要在70米海底的稀泥里进行。感觉很不舒服, 活动空间十分狭小, 又没有一点照明, 所有活路都是用双手摸索着进行。一根割条用完了, 再换一根, 就得用手去探摸出电割缝的位置, 割开钢板会发生1000 多摄氏度的高温, 连旁边的淤泥都热得烫手。所以往往这时候, 手指头都会被涌进仓来的淤泥烫得生疼。

两厘米厚的钢板, 要是条件好、 稳性大, 一根割条可以割下40厘米的割缝。可在割这个船头的时候, 平均一根割条仅仅切割5厘米的钢板。

从上往下割, 完成任务的时间应比预期延长一个月, 而像这样从下往上割, 工期提前了一个星期。

由于切割空间小, 船体倾斜度大,潜水员每一次切割作业都是对生命极限的极大挑战。经过两个多月的与死神抗衡, 我们共下潜415人次, 历时793 小时零3分, 切出了总长为154.15米的切割线。为什么精确到厘米呢?因为每一厘米都是我们在近70米的深海淤泥里, 用生命用青春用胆识用汗水用疼痛用坚持切割下来的!

“阿波丸” 昭然于世的那一刻, 我的眼睛湿润了

切割完毕, 从日本专门进口的 “大力号” 负责起吊。那一刻, 我真是开心极了。端着茶缸子, 轻松地坐在一旁,好像是一个演员完成了演出, 卸妆后正在观看别人的表演。

可是, 起吊刚刚开始, 就停吊了。有消息传来, 钢板没有完全切割开,“大力号” 吊不动。

和消息一起传来的, 还有人们的议论: 还是先进呢!这活干砸了吧, 到底是毛孩子, 就是不牢靠……各种各样的议论、 两百双眼睛一时铺天盖地投向了自己。我心里又委屈又不服气。

我和我的战友们都急了。尽管风浪已经起来了, 可我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扶着四根钢缆就钻进了水里。

钢缆在风浪里, 来回摩擦着, 弄不好就会伤着。我巧妙地利用钢缆摇晃中腾出的小小空隙, 一步步向海底蹭去。由于风浪, 这一趟下海用的时间,差不多是往常的三四倍。

这个地方, 对于天天泡在这里的自己来说已经是再熟悉不过了。我很快就摸到了裂缝, 经过详细检查, 船体已完全分离。但自己并没有急着出水, 而是围着船头转悠, 终于把起吊失败的原因找到了, 问题出在起吊时钢缆受力不均上。我立马就把问题解决掉了。

随着 “大力号” 吊装船的最后一吊, 1980年7月2日, 沉寂大海30多年的 “阿波丸” 沉船重见天日。

7月3日11时45分, 起吊 “阿波丸” 船头的大吊钩升到了最高点, 伴着人们的欢呼, 这项历时4年, 世人瞩目的重大打捞工程, 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此时此刻, 我的眼睛湿润了,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我和我的战友们与风浪搏击, 与死神较量, 与从未遇到过的技术难题博弈, 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流下了多少汗水。这个时刻, 我们终于可以豪迈地向全世界宣布: 中国的防救队伍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 完成深水打捞救护任务。

“阿波丸” 打捞工程清晰记录着:第一次下水的潜水员: 汤东征; 最后一次下水的潜水员: 汤东征; 第一个背着炸药下到60米海底爆破的: 汤东征; 唯一的一个一等功臣: 汤东征……

俱往矣, 今天的牛山岛, 风还大, 浪亦高, 风浪中却早已不见那打捞大军。在这儿, 曾让那些扬言 “中国人自己打捞不了 ‘阿波丸’” 的洋人们瞠目结舌!

打捞 “阿波丸” 凝练出的一种精神和作风, 在我军的潜水队伍里不断传承延续……至今, 打捞 “阿波丸” 依旧是潜水行当里的神话。我们这些参加过战斗的老同志们把它永远藏在了记忆深处, 融进自己的魂魄与情感。新潜水员们则把它当作一种向往, 期待着有那么一天再出现这样的机遇!

当许多日本人从红十字会领回了亲人遗骨、 遗物时, 长跪不起、 泪流满面

1990年,参加全国双拥会议时,与老乡杨怀庆将军在一起

1980年, 对于人民海军来说是难忘的, 那一年, 我们完成了两项重大任务—— “580” 远程运载火箭试验的数据舱打捞,还有阿波丸

阿波丸沉船上并没有打捞出人们最感兴趣的黄金。关于这一点,人们又有了不少的传说, 有人说当年船的主人耍了心计, 并没有把黄金装到船上,而是将黄金秘密转移。有人说,美国人将船只击沉不久, 就悄悄地进行了选择性打捞, 将黄金弄走了。在后来的打捞现场,发现了美国的潜水靴……

除了物资之外, 我们从阿波丸沉船里捞上了许多遇难者的遗骨和遗物。这些遗骨和遗物, 哪怕是再贵重的珠金宝器、 文物钱钞, 哪怕是小到钢笔、 印章、托运行李的木牌,一件件都进行了清理冲洗, 登记辨认, 通过中国红十字会, 交还给了日本。

有些日本人在领到自己亲人的遗物遗骨时, 泪流满面地跪倒在中国外交人员面前, 长拜不起。

直到最近几年, 仍然有阿波丸遇难者的家属组成旅游团, 专门来到中国, 表达他们诚挚的谢意和愿为中日友好尽心尽力的美好愿望。

我否决了指挥部的救人方案, 下水摸索出最佳救人措施

19896181255 分, 天津渤海石油公司的津航俊油轮在青岛海面翻沉, 北海舰队防救船大队奉命前去救援打捞。

船沉20多米海底三天了。三天来, 按说该逃生的都逃出来了,没有逃出来的, 生存下来的希望几乎为零。

然而奇迹出来了!水下却有一名幸存者──船员张书通。当船倒扣过去的时候, 船顶部形成了一个约5平方米的无水空间,张书通双手抓着船帮, 浑身浸泡在海水里, 只把一张脸露在上面, 以顽强的毅力, 已经坚持了三天三夜。

不惜一切代价, 一定要把张书通活着救出来!”指挥部下定决心。

 23日上午, 指挥部决定: 采用切割船体救援法,就是把离张书通最近的船体, 用水下气割方法拉开一个洞, 蛙人直接进舱,引导张出水。这种方法可避免经过七弯八折的船舱走廊, 安全系数大, 出水距离最短。

就在此方案准备实施时, 我地一下站起来: “我反对!” 我的理由是,船舱里面都是油污, 气割时高温可产生大量油烟无法排出, 很可能将已经奄奄一息的张书通呛死。

否决了上述方案, 还有更好的方案吗?

先让我下去看看!

 我穿过纷乱的船舱走廊, 一直摸到船尾主机舱,见到了张书通, 我们两个还握了手。

黄昏时分, 我出水了, 一套方案提交给指挥部: 鉴于张书通神志仍清醒, 可给张书通送进去轻潜水装具, 并教会他基本使用方法,然后由潜水员进舱, 直接领他出水。

指挥部的灯光一直亮到次日凌晨, 经反复论证, 通过了领人出水的方案。具体分工是: 赵春波进去送潜水装具并对张书通进行基本培训;我进去领张书通出船舱; 殷书华在外舱接应,并将其送出水面。

为救一条生命, 我竞连续3次跟死神握手

2414时,赵春波下水。

16时, 我下水。 1755分, 殷书华下水。自此, 一个世界潜水史上的奇迹, 人民海军三龙戏海揭开序幕!

在海底船舱, 我又一次见到了已在漆黑无援的海底呆了5 5夜的张书通。他已在赵春波的帮助下穿戴好了潜水装具。我伸出左手, 死死扣住张的腰带, 一把提到眼前, 面对着面。伸出右手大姆指,用潜水术语问: 感觉怎样?张伸出大姆指:良好!实际上, 我清晰地感觉出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通过头盔里的潜水电话报告:行动开始!” 说完, 带着张书通下潜。下潜9米后, 才到了内舱门口。我左手将张书通紧扣在胸前,右手一把一把艰难地拉着行动绳, 一点一点地横着往外蹭。倒着倒着, 突然, 绳子一软: 坏了, 绳子断了。

此时断了绳, 就如同断了气, 两人的生存希望就降到了接近零点。我的心地一下提到嗓子眼, 我几乎就和死神拥抱了, 就在我即将牺牲的时候, 终于摸到了绳子。

舱里漆黑一团, 我们继续艰难地潜行。

地一声,自己一头撞到了舱壁上, 张书通脱手飘去。我浑身象触电一样一惊, 立即上浮,地一下将张书通死死扣住。

到了内舱走廊, 突然, 供气管没气了。来气!来气!” 我一边喊叫着, 一边快速往外倒着绳。走了近6米后, 供气恢复正常。

终于, 可以看见走廊尽头的冷光管了, 那里就是出舱口。此时, 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过汤东征热爱这束光了, 因为这束光就意味着活命。

真是祸不单行, 自己一个踉跄, 是舱里的绳子绊住了我的右脚, 情况危险极了。在水下, 蛙人最怕乱七八糟的绳子,一旦绊住脚, 在挣脱转身时, 很容易拧死供气管。往往在那一刹那, 海底强大的压力和缺氧, 就会立马结束人的生命。世界上有许多著名潜水员就在绳子上丧生。自己清楚,此时舱内各种管线已达9根, 每一根都是悬在头顶上的绞索啊!

时不待我。来不及解了, 水下时间过长, 张书通很有可能被憋死, 说什么也得先把他送出去!这时, 我只有一个念头。一种力量驱使着自己,我的右脚拖着绳子, 艰难地走了几米, 已没有一丝气力, 绳子也不能再被拉长, 我跌在了舱门口。就在跌倒前的瞬间, 我拼劲最后一点气力, 双手将张书通举过头顶,推出舱门……

死的活的?上面问个不停。

突然, 电话里传来活的, 他的眼睛在动, 活的!

 我最后一个浮出海面。刚解下头盔, 张书通的机电长就扒在我的肩头,浑身颤抖, 两个男人的泪交融在一起……

由此创造出一个世界奇迹:船员被困水下6昼夜后生还!

1943年,父亲汤鲁泉和他的长(左)、短(右)枪警卫员在一起,在坐的还有母亲、姐姐

自当上潜水员那天起, 我始终信守着: 忘掉自己, 向死神挑战, 先后十余次闯过死亡禁区

面对这个高危险职业, 我始终信守这么一个理念: 忘掉自己, 向死神挑战, 尽全力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凭着这一条,在执行各种任务中, 我先后十余次闯过死亡禁区

其实早在19731月,入伍没多久的自己, 就奉命参加在青岛外海打捞苏联声纳架的任务。还清晰记得, 那天, 海上风大浪高, 气候异常恶劣, 潜水作业船左右摇摆达20度。到达作业现场时, 我已经头晕眼花, 稍作休息, 便下水了, 由于水流湍急, 我的身体在水下像荡秋千一样,加上头盔里吹进来的气流声所产生的刺耳的噪音,不断地震击大脑, 我不断呕吐,头盔里充满了难闻的呕吐物的气味, 但为了迅速查明情况, 我紧咬牙关, 在水下连续工作几个小时, 当坚持着完成任务后,我全身都呈瘫痪状态,差一点休克过去。

还清晰记得, 1975年农历腊月二十八, 还有两天就要过年。某地方拖船,被大客轮撞沉在青岛三号码头出港处, 封堵了整个港口。潜艇、 驱逐舰出不去、 进不来, 直接影响着部队执行战备任务。各级首长非常着急, 紧急制定打捞方案, 命令有关部门迅速打捞。

大年二十九凌晨3点, 我第一个下水了。那天气温是摄氏零下4度, 又兼在夜里, 水下更是漆黑一片。在冰冷的水里,我在水下探摸了约10分钟后,双手冻得麻极了, 每每触到东西, 都会钻心疼痛。当我两个小时出水后, 双手肿得像两个大馒头, 10个手指冻得像10根胡萝卜, 几近失去直觉, 不能屈伸。战友们看到我出水时的情景, 都难过得留下了眼泪。

也许是由于自己水下作业经验丰富些, 面对如此重要的任务, 指挥员又忍痛安排我 继续下水。我再次潜入海底,进行的是穿千斤缆作业。刚刚有些变暖的手, 在此进入到冰冷的海水中, 仿佛在未愈的伤口上撒上一把盐, 钻心疼痛。

随着时间推移, 我的手再次麻木。当我在水下一口气又干了近3个小时,出水上岸时, 双手早已是血肉模糊, 潜水衣袖口与血肉粘在一起, 怎么也脱不下来了, 最后不得不用剪刀剪开。经过战友们的共同努力, 大年初一, 终于圆满完成了神圣的任务。

作为潜水员进行水下作业, 要穿着一套笨重的潜水装具, 头上戴的、 身上挂的、脚上穿的, 不是铜铸件, 就是铅铸件,总重量近200斤, 比一个人的体重重多了, 在水下, 既要经受水流的冲击, 又要承受好几个大气压的压力, 还要躲避鲨鱼袭击,还要进行复杂沉重的作业,难度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

 1990年, 我参加了全国英模代表大会, 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参加大会的海军代表就我自己, 我代表的是我军的全体潜水员, 代表的是海军几十万官兵呢!这个时候的我心里幸福极了!

他的父亲汤鲁泉是一位解放军高级将领, 叔叔汤景仲是中国人民志愿军118师参谋长,这个革命家庭培养出了这个英雄

其实, 早在19938月,寿光建市庆典上, 就目睹过这位菜乡走出的充满传奇的中国蛙人风采,听说过他的父亲汤鲁泉是一位中国人民解放军高级将领, 他的叔叔汤景仲, 是中国人民志愿军118师参谋长, 寿光烈士陵园里8个烈士铜像就有他的叔叔, 他之所以享誉世界潜水行列,跟这个革命家庭熏陶是分不开的。

记者耳边不仅又一次想起采访这个大校时, 听到的铿锵话语:

也许是潜水员特有的革命浪漫主义精神使然, 我们这些时时都命悬一线的潜水兵们, 总形象地称呼沉船叫大舞台。是啊, 对于处在和平时期的一个军人而言, 如果抛开比喻形容,挤掉诗情画意, 每次沉船打捞工程就是一个个真枪实弹的大战场。我们这群军人在拼搏、 在较量、在冲杀、 在牺牲, 在以军人们的无畏无惧,铸造青春、 铸造历史、 铸造辉煌、铸造忠诚!

责任编辑: 罗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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